从上述经历可以总结出小泽相当鲜明的从政特点:他是个有强烈政治理念的政治家,为实现自己的构想,不惜与密友翻脸,也敢于与昔日宿敌握手。正如传媒批评的那样,他有「权力中毒症」,喜欢在幕后操纵局势,翻云覆雨,是一九九三年以来日本政坛一系列动荡的「震源」之一。尽管小泽在问鼎最高权力的竞赛中屡屡被排除出局,但不可否认的是,他是日本政坛少见的战略家,追随者甚至对手都深受其影响,其基本政治主张在日本内外政策中多有体现,故很有探究的必要。
以「大国国际主义」为表象的「新保守主义」
小泽在一九九三年出版的《日本改造计划》和一九九六年推出的《纵论》两本书中,系统地阐述了自己在日本政治、经济、外交等方面的主要观点。
政治方面,第一,他倡导在国内进行彻底改革,推行新威权主义和精英政治,创立可以迅速做出决断的政治体制。小泽认为,日本正处于「一流经济,三流政治」的阶段,决策权力过于分散,故应「摆脱政治家严重依赖行政官僚立案的思维定势」,扩大首相权限,在政治上建立强有力的领导体制。在他看来,日本需要伊藤博文、原敬、大久保利通和吉田茂之类强有力的领导人。
第二,仿效欧美模式,建立两党制。他认为,战后日本「一党独大」的政治是「冷战条件下的、东西方对立的政治」,其体制应随着冷战的结束而改变;两个交替执政的集团能相互切磋,给政治带来紧张和活力。
在经济上,小泽主张大胆借鉴「里根经济学」,倡议通过取消限制来扩大就业,消化吸引剩余劳动力,改变旧产业结构,进一步提高劳动生产率,以摆脱目前的经济困境。但上述两方面只是手段,都是为日本顺利推行其对外政策打下坚实基础。「普通国家论」和「国际贡献论」是小泽外交主张的主要内容,而又以前者为核心;后人则对其冠以「大国国际主义」之名。更值得一提的是,小泽是日本「修宪论」者中首位明确提出修宪方案的政治家。
小泽指出,日本远未成为与其他国家享有同样权利与义务的普通国家。他认为,「普通国家」应具备两个必要特征:「其一,对于国际社会视为理所当然的事情,就把它作为理所当然的事情来尽自己责任去实行。……这一点在安全保障领域尤为如此。」「其二,对为构筑富裕稳定的国民生活而努力的各国,以及对地球环境保护等人类共同课题,尽自己所能进行合作。」日本虽在第二方面的「经援」等领域已做出一些国际贡献,但在「安全保障」方面却远不尽如人意,如日本在海湾战争中就「以宪法和法律制度为借口」未能提供相应的军事支援,故只是个「单肺国家」。
小泽认为,日本要成为「普通国家」,就应做出相应的「国际贡献」,即奉行所谓「联合国中心主义」,修改严重妨碍日本向海外派兵的「和平宪法」第九条,积极参与国际维和活动。他提出,宪法「不是一成不变的千古法典」,「应随形势变化而变化」。供选择的修改方案有二:或在宪法第九条中增加第三项,明确表明前两项不妨碍将自卫队派往海外;或不触动宪法条文,另外制订安全保障基本法,规定「日本作为主权国家应有的权利,及拥有个别自卫权,拥有作为联合国一员积极参加维和行动的权利」,变自卫队为「联合国机动部队」,自卫队的「专守防卫战略」也相应改为「创造和平战略」。小泽坚决主张联合国改革和日本入常,认为现在的联合国「只合乎战胜国的利益」,要建立「世界新秩序」,就必须改革。
在日美关系方面,小泽坚持「日美基轴路线」。他认为,「如果不存在日美安全条约,就无法抑制中国和北朝鲜的军事扩张」,日本也很难走向国际军事领域;日本同美国在维和方面采取一致行动,才是对国际社会做出的「最合理最有效的贡献」。
拨开表象看本质,小泽的意图决不仅限于使日本成为「普通国家」或「国际国家」,而是借海外维和及「附美」之机为日本扩张军力扫除障碍,并借机扩大日本的国际影响力,从而彻底消除战败国的阴影,谋求与美欧大国平起平坐的地位,使日本实现其成为政治和军事大国的外交诉求。这种主张是对自民党战后长久以来奉行的传统保守主流思想──「重经济、轻军备」──的修正,是更「右」的「新保守主义」。回首日本政府冷战后在外交上的所作所为,与小泽的「蓝图」何其相似!特别是「九一一」事件后,日本政府对美国的单边主义政策几乎亦步亦趋,加大了「借船出海」的步伐;同时,谋求「入常」的力度也在不断加大。难怪有评论称,小泽作为「新保守主义」的旗手,在冷战后日本防卫战略的调整中所起的作用超过了包括自民党在内的任何一个政党的防卫政策负责人。
小泽「复出」与日本未来政治版图及中日关系
小泽自二○○三年加入民主党以来,民主党内一直有呼声要求其担任党魁,但小泽对此一直保持低调。今年三月,「假邮件」事件置民主党于险境;此前,民主党众议员永田寿康据一封电子邮件指控自民党干事长武部勤的次子接受了日本活力门公司前总裁堀江贵文三千万日元损款,但这封被就任民主党党首不久的前原诚司视为「铁证」的邮件后被发现是假的,这一事件使得本来凭借活力门、豆腐渣建筑以及防卫厅违规招标等自民党丑闻向小泉发难的民主党反而陷于被动,民主党信誉随之下降,前原被迫辞职,民主党面临创建以来最大的危机,需要一个有资历和魄力的人来收拾残局。
面对信誉遭受重创的民主党,当选后的小泽肩上的担子相当沉重。他表示,自己在实现民主党重建和夺取政权道路上肩负的责任重大,他将为实现政权更迭、建立民主党政权而竭尽全力。作为一个连续十三届当选议员的政坛老手,小泽放出豪言──「我将竭尽全力,以实现民主党执政。」民主党干事长鸠山由纪夫四月十一日在接受日本媒体采访时评论说,「对于自民党而言,最为恐怖的人就是小泽。」
小泽能否让民主党「重振河山」并进而影响自民党顺利从小泉手中获得首相法杖呢?从目前形势看,变数仍很多,局面不容乐观。首先,在日本现行的小选区制度下,自民党要想战胜民主党需要各方面的广泛支持,这就需要党首具有旺盛的人气。对此,民主党非常担忧,因为近期各类民意调查显示,安倍晋三在自民党内的人气很高,为在大选中对抗民主党,自民党内部有紧密团结支持安倍的可能。自民党方面已在严阵以待有「政党粉碎器」之称的小泽。小泉纯一郎坦言遇到可怕对手,他说:「(小泽)深知自民党内幕,深谙权力斗争,这非常可怕。」安倍晋三也称,小泽对自民党十分了解,自民党必须小心应付。其次,自民党在去年的众议院选举中已经占据了绝对多数,而明年参议院只是改选一半席位,即使小泽能率民主党与自民党在参议院改选议席中一争高下,也无法动摇自民党在日本政坛一党独大的局面。第三,回首小泽在政坛的历史,为达到「两大政党输换制」的目标,他频繁跳槽,一手组建的各种新党派纷纷在成立不久即解散,如果小泽沿用过去的手法,本来内部就有诸多裂痕的民主党必将发生动摇,更勿论「重整旗鼓」了。
就中日关系而言,小泽的「复出」带来了新挑战。他本人对历史问题立场暧昧,在自民党内时就是鹰派人物;从其政治观点、立场来看,小泽与小泉、麻生、安倍等没有本质区别,故为中国寄改善中日关系于「后小泉时代」的构想带来了变数。他虽在一九九三年一月访华时认为「日本不能否认过去对亚洲进行过侵略的事实」,「现在有必要进行反省」,并重视发展与中、韩等亚洲国家的关系;但又主张日本「今后在考虑中国姿态的同时,有必要摸索(对台湾)的某种官方关系」,并在私下场合说「从世界史的观点看,『大东亚共荣』确实让亚洲觉醒」。回首年前,「自卫队」易名「自卫军」之举之所以中途搁浅,在野党的抵制作用不容忽视。随着小泽控制民主党,日本的执政党和最大在野党已相继陷入鹰派人物的操纵之下。虽然利益之争会制约两党的「合流」,但安倍和小泽的崛起,表明日本权威主义及对权威的崇拜已变本加厉,国内政治环境在继续全面「右倾化」。有分析人士担心,日本今后无论哪个政党上台,都将加速修宪派兵的步伐;这绝非危言耸听。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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